作为一名三甲医院骨科医生,我在手术室里见惯了各类创伤,但每到春耕秋收时节,看到被旋耕机送来的伤者,依然会觉得痛心疾首。这类损伤与车祸、坠落伤、其他工伤事故有本质不同:它的致残率极高,创面污染极重,且绝大多数发生在偏远农村,院前处置稍有偏差,就可能把“可治之伤”变成“不可挽回之残”。
旋耕机不是普通的农具。它的工作原理是螺旋切割,刀片动力由柴油发动机输出,其扭矩大、转速快,且刀具裸露;一旦衣物或肢体被卷入,机器不会因为“疼”而停下,刀片会持续绞入、切割、扭转,在数秒内造成大面积组织毁损。
一、为什么旋耕机伤情如此“不可挽回”?
1.损伤是“绞伤”而非“切割伤”。刀片呈螺旋形排列,卷入肢体时不仅刺入,还伴随强烈的扭转暴力。这意味着伤口内部的组织损伤远比皮肤破口看起来严重得多。临床数据显示,旋耕机所致开放性骨折按Gustilo分型绝大多数属于Ⅲ型(最严重的一类),常伴有广泛的肌肉碾挫、血管神经撕脱(见图1、2) 。
2.污染是“毁灭性”的。刀片常年接触泥土、粪便、秸秆腐烂物,刺入体内时会将大量厌氧菌和脏污带入深部组织。有研究指出,旋耕机贯通伤的通道呈弧形而非直行,清创极难彻底,术后感染率、截肢率远高于普通创伤。气性坏疽——一种进展极快、致死率极高的厌氧菌感染——在旋耕机伤者中确有发生。
3.失血与休克来得极快。大腿、骨盆区域有粗大的血管。旋耕机绞伤患者,入院时股动脉、腘动脉均容易破裂,足背动脉搏动消失,失血性休克随时可能致命。
4.后续功能损失往往不可逆。即便保住了肢体,大量肌肉缺损、神经断裂会导致永久性的功能障碍。我科历年收治的10余例患者的随访中,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功能障碍,其中1例行截肢。
二、哪些操作最容易发生?
1.衣裤被卷入。这是最典型的诱因。宽松的袖口、裤腿、甚至雨衣下摆,一旦触及旋转的刀轴,人会瞬间被拽向机器。我们收治一位患者就是在耕田作业时裤子被卷入,旋耕机刀片随即刺入大腿及小腿,形成从前往后的贯通伤,刀片离股动脉不到1cm,(见图3、4)。
2.运行中清理缠草。刀轴上缠了草,很多人觉得“就伸手拽一下,很快”,没有熄火。旋耕机扭矩极大,手套或手指一旦被草蔓带入,根本来不及抽回。
3.倒车或转弯时未升起机具。旋耕机倒车时若刀片仍在地里,阻力剧增,机器可能突然弹跳或猛烈扭动,操作者失去平衡倒向刀轴的事故并不罕见。
4.穿拖鞋、赤脚作业。田间作业中并不少见。旋耕刀片甩出的石块、硬物足以造成开放性损伤,而赤脚一旦滑入刀区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三、出事之后,什么能做、什么绝对不能做
绝对不要做的事:
1.绝对不要做的事。不要试图把刀片从身体里拔出来。这是最致命的自救错误。刺入体内的刀片本身可能压迫着破裂的血管。一旦在现场拔出,血管失去压迫,大出血可能在几分钟内发生。严禁自行拔除异物,否则可能加重组织损伤、引发二次伤害。正确的做法是连同刀片一起送医,由外科医生在手术室控制血管后再取出。
2.不要强行把人和机器分开。如果肢体被卡在刀轴中,强行拉扯会造成二次撕裂。消防救援人员的标准做法是先剪切缠绕的衣物,再用工具拆卸刀片或切割机器部件,而不是把人从机器里“拽”出来。
3.不要用泥土、草灰敷伤口。这是农村地区常见的“土办法”,但旋耕机伤口本就污染极重,再敷入含破伤风梭菌的泥土,等于人为接种感染。
必须做的事:
1.立即熄火,切断动力。如果机器还在转,先关掉发动机。这是所有救援的前提。
2.拨打120,说清楚三件事。说“旋耕机伤人”,说清楚“人还卡在机器上”或“刀片还在体内”,说清楚具体地点并派人到路口接车。调度员会根据这些信息决定是否同步调派119(消防破拆)和创伤中心。
3.压迫止血。用干净的布、毛巾或衣物用力压住出血部位。不要松手反复查看。如果血浸透了,不要揭掉,在上面再加一层继续压。
4.固定伤肢,减少搬动。如果怀疑骨折(旋耕机伤几乎都伴有骨折),用木板、硬纸板或健侧肢体作为临时夹板,把受伤部位固定住再转运。随意活动伤肢会加重血管神经损伤。
5.保留断离组织。如果有完全离断的肢体或大片皮肤,用干净塑料袋装好,外面套一个装有冰块的容器(避免组织直接接触冰块和冰水),随伤者一起送医。这关系到后续能否植回。
我非常同情每一例患者,他们都是勤劳的劳动人民,一个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创造者,一次意外不但要付出高额医疗费用,同时还可能伴随永久的肢体功能障碍,严重的可能失去劳动力,因病致穷、致贫。但每一次,追问病史时都会听到同样的话:“以前都这么干的,没想到这次……”旋耕机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。安全意识记心头,熄火再清理,穿戴整齐再下地,慢一点转弯,倒车先升机。